三、狐是稻荷信仰的核心要素
日本人谈及稻荷时都会联想到狐。他们认为,狐就是稻荷神,或者是稻荷神的使者,祭祀稻荷神就要供奉狐神喜爱的红豆饭和油豆腐。那么,稻荷与狐到底是什么关系?而狐对于稻荷信仰又有何意义呢?
民俗学家柳田国男首先注意到日本全国各地都分布有“狐塚”的地名。他分析认为,狐塚是田神的祭坛,田神信仰以及将狐视为田神使者的信仰成为稻荷信仰传播的思想基础。自古以来,人们便将狐视为具有灵力的动物。由于狐在稻田附近出没、筑塚,因此人们很自然地会将狐视为田神使者,并在狐塚处祭祀田神,于是狐塚便成为田神祭坛。此后,人们请来稻荷神修建小祠,与狐塚合为一处。这也是现在遍布日本的几十万个小稻荷社将狐奉为神明的原因。直江广治继承发展了柳田的观点。他认为,视狐为田神的信仰应是稻荷信仰的朴素形态,也是伏见稻荷的原初形态。虽然稻荷信仰在东日本地区发展为朴素型稻荷,在西日本地区发展为咒术型稻荷,但两者根本上都发源于狐神信仰。
宫田登通过大量田野调查发现,狐不是田神的使者,而是稻荷的信仰本体。各地在农耕开发以前,栖息着大量的野生狐,它们受到当地人的信奉。稻荷与狐结合应在稻荷与田神结合之前。从各地稻荷社的缘起可以看出,稻荷社原本将视为灵兽的狐当做稻荷祭祀,随着农耕民的定居,需要保护采集食物的神灵,才有食物神与狐神的结合。原本祭祀狐神的稻荷社只有简易祭坛,之后在此基础上创建社寺,并劝请知名稻荷,与狐神以及食物神合祀在一起。比如福岛县相马郡小高町的白狐稻荷先祭祀的是狐神,以后才有田神与狐神的结合。日本东北地区渔村的稻荷社供奉的也是狐神,当地人通过狐的鸣叫判断渔获多少。大藤时彦与宫田登的观点一致,他认为作为日本的民间信仰,各地在稻荷信仰普及之前就已经存在狐神信仰,因此各地都保持着年头供奉狐神祈祷丰年的习俗。
五来重考察了《山城国风土记》记载的稻荷起源,发现只有饼、白鸟以及稻谷的形象,并无狐神的介入。他认为稻荷信仰存在原始宗教形态,表现为食物神、祖灵神与自然神。其中狐与食物神、祖灵神有着紧密联系。狐的日文读音“Kitsune”,与“食物之根(Ketsune)”的发音一致,因此狐可能是食物神的化身。而掌管原始食物采集、狩猎的神灵也被视为食物神,因此山神、野神、水神、海神就成为了稻荷。在日本,稻荷大多建在古坟或墓地旁。日本人认为古坟是灵魂的居所,而狐又常在古坟出入建立巢穴,因此很容易将狐视为祖灵的化身。
中村祯里详细地整理了日本狐信仰的历史。他指出,早在十一世纪初,狐信仰便在京都地区流行。十二世纪末期,狐与密教的荼吉尼天结合,获得辰狐的尊称,而荼吉尼天也出现骑狐的形象。十四世纪初,随着东寺僧侣进入京都稻荷山,狐信仰也以荼吉尼天、辰狐的形象进入伏见稻荷,至此狐、荼吉尼天与伏见稻荷三者融为一体。根据中村祯里的考察,“辰狐”是日本独有的概念,大约形成于日本中世。“辰”本意为天。而天狐的观念源于中国,指具有通天神力的狐。“辰”的日语读音为“Tatsu”,也有龙的意思。而在日本,龙与蛇的观念基本一致,因此“辰狐”不仅拥有天狐的灵力,也有蛇神的灵力。由于辰狐具有天的要素,加之伊势地区的狐信仰背景,因此辰狐甚至可以幻化为天照大神。这在十三世纪成书的《溪岚拾叶集》中有所记载。至此,辰狐在日本的神祇系统中获得了最高神的地位。粂稔子也持同样观点,认为在佛教系稻荷中,狐是荼吉尼天的化身,山岳修行者利用荼吉尼天法操纵狐狸。
综上所述,日本学者对狐与稻荷的关系看法各异,有人认为狐就是稻荷本身,也有人认为狐是田神、食物神、祖灵神、荼吉尼天的化身或使者。笔者认为,就狐与稻荷的关系,有以下四点值得关注。其一,稻荷信仰不能完全等同于狐信仰,狐神、田神、食物神、祖灵神,荼吉尼天都只是稻荷神多重表象中的一种,狐信仰也只是稻荷信仰中的一部分。五来重曾经对大量稻荷神社进行过统计和分类,其中稻荷神的表象多达二十五种。比较常见的有狐神、食物神、谷灵、祖灵、山神、田神、水神、氏神、屋敷神(宅地神)等。狐神稻荷是狐信仰与稻荷信仰的结合,其中比较著名的有茨城县的女化稻荷和大阪府和泉市的信太森葛叶稻荷。此外,将狐塚、狐穴当作稻荷祭祀的也算狐神稻荷的一种。
其二,在稻荷信仰形成的过程中,狐因其与人类社会的亲近性而备受关注,不断被置于各类稻荷的缘起传说中,成为推动稻荷信仰传播、变化的核心因素。正因为如此,日本人才会将狐视为稻荷神的化身或使者加以敬拜。狐分布于日本全境,是人们生活中常见的动物,因此日本人自古以来就将狐视为神灵信仰。根据中村祯里的考证,十一世纪初,伊势、京洛地区的民间巫觋便利用人们对狐的信仰敛财得益。十二世纪,密教,阴阳道等各类宗教人士非常活跃,他们利用狐神治病。十二世纪末,狐神逐渐占有原本属于蛇神的农耕神及其眷属神的地位。与此同时,狐与密教的荼吉尼天开始结合。十四世纪初,狐以荼吉尼天、辰狐的形象进入伏见稻荷,与伏见稻荷结合。狐神原本就在日本民间就有广泛的信仰基础,与荼吉尼天、伏见稻荷结合后更具灵力,经常出现在各类稻荷缘起以及口碑传承中,从而最大程度地推动稻荷信仰传播到日本全境。
其三,狐信仰的杂糅性与眷属性是稻荷信仰得以广泛传播的关键因素。狐的杂糅性表现在狐可以与多种神灵结合,比如伊势神,土地神,山神等。狐神与其他神灵结合后,会借助其他神灵最大程度地扩大自己的信仰圈。狐神与正一位的伏见稻荷结合后,借助其名号广泛传播。特别是江户时代,随着稻荷信仰的全国流行,民间对“稻荷=狐”的联想逐渐固定下来。狐的眷属性体现在它与各类神灵结合时,会成为该神灵的化身或使者,即眷属神。稻荷是“正一位大明神”,是正神,需要接受官方的认可和授阶,是官方的神。而狐是稻荷的眷属神,不受官方管制,是属于民众自己的神。狐与稻荷是表里一体的关系,表层是稻荷,里层却是狐。民众表面上敬拜的是稻荷,实际上求助的却是狐神。与稻荷信仰相比,狐信仰更接地气,其信仰基础更加广泛。在狐与伏见稻荷的结合过程中,狐借助稻荷的正统名号提升了权威,而稻荷也借助狐信仰的广泛基础扩大了信仰圈。
其四,从东亚的视野来看,稻荷信仰中的狐信仰与中国北方的狐神、狐仙信仰具有极大的相似性。稻荷中的狐信仰并非日本原生,而是起源于中国北方地区,其形成时间早于稻荷信仰。中国学者基本持该观点。比如聂长振认为,稻荷信仰在仪式上有中国狐仙信仰以及东北萨满教的痕迹。李剑国指出中国自古便有“城狐社鼠”的说法,古代乡村设社,每年于春秋两季定时祭祀土地神,社祠有供品,于是便成为狐鼠的居所。因为狐与社祠的密切关系,使得中国狐文化东渡日本后,日本的稻荷社便与狐联系在一起。日本学者直江广治在考察伏见稻荷信仰圈外的地方稻荷时,虽然肯定地方稻荷的信仰核心是狐及狐神信仰,但却认为狐神信仰是日本土生土长的信仰。可以说,直江的观点沿袭了其师柳田国男寻找日本固有信仰的思路。但其观点在日本学界并不占多数,更多的日本学者认为,狐神信仰起源于中国。吉野裕子就指出,伏见稻荷的狐是由秦氏从中国带至日本的,承载着中国的思想、文化与传承。友田吉之助也认为,伏见稻荷狐神信仰的源流在中国秦朝的狐神信仰。根据中村祯里的考证,早在八世纪末,大陆系移民便将灵狐信仰带到日本。《日本灵异记》中出现的狐变身,人狐婚,狐附体,狐预兆等观念都来自大陆。日本稻荷的狐信仰与中国狐仙信仰存在巨大的相似性,虽然近年来有海宁等学者对两者进行了初步的比较分析,但研究成果仍不够深入,有待进一步发掘。
结语:杂糅、多面、重层的稻荷信仰
稻荷信仰为何能成为日本传承时间最久、传播地域最广、神社数量最多的民间信仰?要解答上述问题,需要回到稻荷信仰的历史形成过程,从其起源、传播中探寻原因。笔者认为,稻荷信仰的起源受到中国大陆的深刻影响,并在日本化的过程中,体现出杂糅性、多面性与重层性的特质。而以上三点特质就是稻荷信仰广泛传播、保持长久生命力的主要原因。
稻荷信仰的起源受到中国大陆的深刻影响。笔者在前文中已经分析,伏见稻荷大社以及稻荷信仰中的核心要素——狐都受到大陆影响。佛教系稻荷中的荼吉尼天要素在唐朝末期随着真言密教从中国大陆传到日本,也深受大陆影响。
稻荷信仰的历史形成过程,即日本化的过程中,不断吸收、结合各种宗教文化要素,形成稻荷的杂糅性特质。比如民俗系稻荷,结合了山神、田神、土地神、狐神等各种本土、外来的宗教文化要素。神道系稻荷,吸收了大陆移民带来的祭神仪式等宗教文化要素,并与农耕神、祖灵神发生结合。佛教系稻荷,除与密教的荼吉尼天结合之外,还在中世与修验道的护法、夜叉神、饭纲,以及被福神化的大黑天、圣天、辩才天等结合。从稻荷信仰整体来看,不仅吸收了中国道教、巫术以及狐仙信仰的要素,也与日本本土的修验道等结合。此外,作为稻荷信仰核心要素的狐信仰也体现出杂糅的特性。由此可见,稻荷信仰杂糅了各种本土、外来的宗教文化要素,综合了众多神祈的灵力,成为功能多样的全能神。与此同时,杂糅的稻荷也吸引了各种民间宗教人士参与其中,包括神道的神官,佛教的僧侣,修验道的山伏以及民间巫觋,他们最大程度推动了稻荷信仰的传播。这是稻荷信仰广泛传播、保持长久生命力的第一个原因。
稻荷信仰的杂糅性导致了它的多面性。多面性主要体现在稻荷的多种神格,也可以称为稻荷的多种表象。五来重曾组织调查小组对日本的稻荷神社进行过统计和分类,发现稻荷的神格多达25种,比如狐神、食物神、谷灵、祖灵、山神、田神、水神、氏神、屋敷神(宅地神)等。稻荷信仰由于其强大的杂糅性,吸收各种宗教文化因素,因此可以在不同的地域社会以不同的神格表象。既可以在大自然的山野林地、江河湖海旁化为山神、野神、水神与海神,也可以在人类社会的农村、渔村、城市里成为农耕神、渔业神、商业神与治病神。既可以在日本人家宅中化为屋敷神(宅地神)守护一家人,也可以在村落里化为氏神、土地神守护全村人,甚至可以在伏见稻荷等官币大社里化为“宇迦之御魂大神”、“佐田彦大神”以及“大宫能卖大神”守护全国的日本人。随着时代发展,稻荷甚至还可以化为现代企业及其员工的守护神,其中比较著名的有三菱集团供奉的土佐稻荷,以及三井集团供奉的三囲稻荷。这是稻荷信仰广泛传播、保持长久生命力的第二个原因。
稻荷信仰的杂糅性与多面性形成了其复杂的重层性特质。重层性表现在旧有的宗教文化传统成为新宗教文化之基础。重层性不仅有利于新宗教文化的移植与生长,也利于旧宗教文化的存续。新旧宗教文化原本是有矛盾的,但在复杂的重层结构中,两者可以互相转化从而形成特殊的宗教文化。这个过程在稻荷信仰的形成过程中不断循环往复。以伏见稻荷为例,祭祀山神田神的原初形态,是其旧有的宗教文化传统。大陆移民秦氏到来后,带来了新的宗教文化,开始祭祀包含多种神灵的农耕神,形成“秦氏伏见稻荷”。此时的伏见稻荷体现出典型的重层性,由新旧两种宗教文化共同构成。之后,秦氏伏见稻荷与密教荼吉尼天发生结合。此时,结合前的秦氏伏见稻荷成为旧的宗教文化传统,而荼吉尼天则成为新的宗教文化要素,两者结合后形成了新的重层结构。从稻荷信仰整体来看,民俗系稻荷是旧有的宗教文化传统,而神道系稻荷与佛教系稻荷则是新旧宗教文化的结合,三者互相影响,形成复杂的重层结构。这是稻荷信仰保持长久生命力的第三个原因。
除了上述三点特质之外,稻荷信仰还有其他一些特质也不容忽视。比如稻荷的现实利益性。与其他的民间信仰类似,稻荷信仰给日本民众带来的是当下的利益。由于其功能多样,灵力巨大,迎合了日本民众的诸多愿望,因此其神社数量越来越多。此外,稻荷信仰还有极强的日常性。它与日本民众的日常生活紧密相关,帮助日本人解决日常生活上的困扰,是日本人最可亲近的神灵,因此成为了受众最广的信仰对象。
日本思想家末木文美士指出,“日本思想是在外来思想(受容)的基础上,加以改造与变化(变容) 而形成的。”杂糅、多面、重层的稻荷信仰作为一种典型的日本宗教文化传统,与日本思想的形成过程是类似的,也是在吸收与结合(受容)外来宗教文化因素的基础上,加以改造与变化(变容)而形成的。当然,稻荷信仰研究还存在一些重要课题,比如日本稻荷的狐信仰与中国狐仙信仰的关系问题,有待国内日本学,民俗学以及宗教学界同仁的进一步发掘与回应。
本文选自《丝路文化研究》2023年第1期,内容与注释略有删改,如需引用请参见原文。
作者:
程亮(1980—),男,汉族,江苏南京人,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日语语言文化学院副院长、副教授。
根敦阿斯尔(1980—),男,蒙古族,敦煌研究院佛学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赖文波(1982—),男,汉族,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