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荷信仰是日本流传最久、分布最广的代表性民间信仰之一。稻荷信仰主要以神社为信仰空间,其中位于京都的伏见稻荷大社作为日本众多稻荷神社的总社最为著名。伏见稻荷最初被视为农业神,之后在日本全境广泛传播,在农村成为农业神,在渔村成为渔业神,在城市成为商业神与治病神。此外,日本人常在自己的宅地里祭祀屋敷神(宅地神),在种类繁多的屋敷神中,稻荷的数量最多。而在锻造业和养蚕业发达的地区,稻荷还作为行业守护神出现。在日本,无论是乡村的田间地头,还是城市的大街小巷,无论是隐秘的居民家中,还是繁华的商业地段、公司顶楼,稻荷的神社、小祠随处可见。可以说,自古至今稻荷信仰都与日本人的生活紧密相关,呈现出丰富的多重表象,是我们把握日本民间信仰特点的重要个案,也是我们认识日本地方社会宗教文化传统的一把钥匙。
稻荷信仰研究以日本学者的研究成果为主,国内学者的研究较为零散,尚未形成体系。总体而言,稻荷信仰的研究成果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历史学角度的研究,其特点是通过文献史料的考据,研究稻荷信仰的来龙去脉。如日本的史学家西田长男、近藤喜博、肥后和男等,中国学者则以聂长振、葛继勇为代表。第二类是从民俗学的角度对稻荷信仰进行考察,其特点是注重田野考察与理论探讨的结合,研究稻荷信仰的起源、普及、特征以及类型。如日本的民俗学家柳田国男、直江广治、宫田登、吉野裕子等。第三类是跨学科的综合性研究,通过稻荷信仰的多重表象研究其本质属性,其特点是注重民俗学、神道史学、佛教等多种学科视角的结合,注重史料考据、问卷调查与田野调查方法的结合。如日本的五来重、大森惠子等。笔者经过梳理,发现稻荷信仰研究主要围绕以下四点问题展开讨论。一是稻荷的起源问题,讨论稻荷是日本本土产生的信仰还是外来的信仰;二是稻荷的传播问题,即京都伏见稻荷大社与地方众多稻荷神社的关系问题,讨论是伏见稻荷影响了地方稻荷的发展,还是两者各自独立发展;三是狐与稻荷的关系问题,讨论狐神是稻荷神,还是两者并无关系;四是稻荷信仰的特质,讨论稻荷的何种特质使其成为日本传承最久、传播最广、数量最多的民间信仰。本文将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利用文献史料以及田野调查资料,围绕上述四点问题展开论述,以期对稻荷信仰的起源、传播及特质进行总体把握。
一、稻荷信仰的起源受到大陆影响
稻荷信仰是日本人独有的信仰,还是外来传入的信仰?日本学者从史学的角度对稻荷信仰的起源进行了考证。他们普遍认为,京都伏见稻荷大社作为稻荷信仰的总本社确由大陆系移民秦氏一族所建,但对于伏见稻荷的起源存在一定争议。
《山城国风土记》中的一则逸文是最早记录伏见稻荷大社起源的文献。该书大约成立于公元八世纪,是一本记录京都府南部地区风土人情的地方志。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该书并无存世,只是散见于其他历史文献的引用之中。逸文中写到:“山城国风土记曰,伊奈利社,称伊奈利者,秦中家忌寸等远祖伊吕具秦公,积稻梁,有富裕,乃用饼为的,化成白鸟,飞翔居山峰,伊禰奈利生,遂为社名。”根据明治时期的国学家伴信友的考证,“秦中家忌寸”、“秦公伊吕具”都是秦始皇的后裔,来自大陆的移民。“伊禰奈利生(Ineninaru)”是借用汉字表音,意思是成为稻谷。该则逸文描写了大陆移民秦伊吕具以弓箭射饼,饼化为白鸟,停在山峰变为稻谷的传说。在日语中,“成为稻谷”读作“Inari”,表记为“伊奈利”,这便是“伊奈利社”的由来。“伊奈利(Inari)”与“稻荷(Inari)”的日文读音相同,只是表记汉字不同,因此“伊奈利社”就是“稻荷社”。西田长男对上述逸文进行了细致的考证,认为秦伊吕具射饼的行为应是一种御弓仪式,是秦氏一族专门祈祷丰收的农业祭祀仪式。而上述逸文与八世纪《风土记》中的记载基本一致,因此伏见稻荷的成立时间可能早于八世纪。此外,将“伊奈利”表记为“稻荷”,最早可见于《类聚国史》所收淳和天皇天长四(827)年四月辛巳的诏书之上。由此可见,伏见稻荷大社应于八世纪前以“伊奈利”之名由大陆系移民集团秦氏一族建立,九世纪初开始被称为“稻荷”。持相同观点的还有吉野裕子,她认为“稻荷社的奉祀者是古代日本最大渡来氏族的秦氏,与《钦明记》的记事相对应,深草一带是秦氏的居住地。稻荷镇座,由秦氏始创于深草地方,这当作毋容置疑的事实。”深草就是京都伏见区的深草地区,稻荷镇座指的是稻荷神在固定的地方祭祀。综上所述,大陆移民秦氏一族在京都伏见地区祭祀稻荷神,祈祷农业丰收。而他们祭祀稻荷神的神圣空间此后逐渐形成神社的形态,成为伏见稻荷大社。因此可见,伏见稻荷应该起源于大陆。
不过,有日本学者认为伏见稻荷可能存在两个来源。他们利用了另一本研究稻荷信仰起源的重要文献《稻荷大明神流记》。该书大约成立于十四世纪,记载了一则“龙头太传说”:自和铜年间(707-715年)以来,龙头太在稻荷山过着白天耕田、晚上砍柴的生活已有百年,因其长相如龙,额间发光,将晚上照如白昼,因此名为龙头太。龙头太姓荷田,因其荷稻,即肩挑稻谷之故。弘仁年间(810-824年),空海大师来稻荷山修行,龙头太现身称自己为此处山神。空海大师将龙头太的面容刻成面具祭祀,并供奉于东寺的灶户殿中。稻荷山是伏见稻荷的所在地。近藤喜博认为,龙头太传说中塑造了一位肩挑稻谷、长相怪异的稻荷山神形象,此山神是伏见本地氏族——荷田家的祖神,其起源与《山城国风土记》中的伊奈利传说并无关系,因此稻荷社之名应来源于龙头太“荷稻(肩挑稻谷)”之故。近藤喜博指出,龙头太传说是古代稻荷信仰的遗留,由于龙头太是京都伏见地区荷田家的祖神,因此伏见稻荷大社可能存在两个来源,一个是外来秦氏的伊奈利社,一个是本地荷田家的稻荷社,两社可能同时存在。肥后和男也持类似的观点,他认为伊奈利(稻荷)山麓在进行水田开垦形成农村之际,当地农民已有祭祀山神与田神的行为,这是伏见稻荷信仰的原初形态。此后,大陆移民秦氏来到伊奈利山下,他们最初以养蚕、织布为业,积累了大量财力后逐渐取得伊奈利社的祭祀权。肥后没有否定秦氏祭祀伏见稻荷的事实,但却更强调伏见稻荷的原初形态——山神、田神祭祀是日本原有的。上述两位学者虽然没有否认伏见稻荷的大陆起源,但他们希望淡化伏见稻荷的大陆起源,突出其本地起源。
中国学者认为伏见稻荷大社与中国有着深刻渊源,并受到中国道教及民间信仰的影响。葛继勇根据考古学及史学研究的成果指出,弥生时代移居日本列岛的大陆系移民,在神社建造等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大陆移民多将神社祭场选址在山麓和水边,这是中国式风水信仰的体现。他也引用了《山城国风土记》的逸文,认为伏见稻荷大社是中国移民所建,以秦氏的祖先秦伊侣具为镇守神。秦伊侣具从事农耕稻作,势力强大,统治了稻荷山周边,而秦氏信仰的稻荷神成为当地的农耕神,秦氏后人也把秦伊侣具置于伏见稻荷中进行祭祀。伏见稻荷大社目前供奉的有稻荷大明神(即仓稻魂神)、素盏命尊、猿田彦命和大宫女命等五座大神。其中,主祭神稻荷大明神是由异域神——中国农耕神信仰演绎而来。
伏见稻荷到底是日本原生,还是起源中国?上述研究结果表明,绝大多数中日学者主张伏见稻荷起源于大陆。至于部分日本学者为淡化伏见稻荷的大陆起源提出的两个疑问:一是伏见稻荷的原初形态,即山神、田神祭祀与大陆有无关系;二是荷田家是否是本地氏族,与大陆移民有无关系。笔者认为,无论是祭祀山神、田神,还是祭祀龙头太的荷田氏,都与大陆移民有着深刻关联。首先,稻荷山祭祀山神、田神的习惯受到大陆移民影响的可能性很大。根据日本的考古研究,在九州北部的绳纹晚期遗址中发现有稻谷与稻田存在,这表明早在公元前十世纪,农耕文明就有极大可能由大陆移民传播至日本。之后,来自大陆的农耕文明逐渐从九州向本州传播发展。大陆移民不仅带去农耕技术,也带去了农耕仪式,其中包括对山神、田神的祭祀。中国的祭山仪式源流久远,在殷商的甲骨文中,就有不少祭山求雨的记载。雨水是农耕必不可少的条件,正因为意识到雨水对开荒种地的重要性,古人才会祭祀山神。而田神则可能来源于中国古代的社稷观念。社为土地神,稷为谷物神。在中国史前时期,土地信仰经常与农事仪式结合,而男性祖先或对农业有功之人会被奉祀为土地神。稻田包括种植稻谷的土地与生长在土地上的稻谷,因此田神很可能是土地神与谷物神的结合。其次,祭祀龙头太的荷田氏可能是秦氏的旁系后裔。比如肥后和男认为,荷田的中文发音近似“Hota”,在万叶假名中表记为“ハタ(Hata)”,与“秦(Hata)”的日文发音一致,因此荷田家极有可能是秦氏裔孙。
那么,秦氏祭祀的伏见稻荷主神到底是何种神灵?葛继勇认为其是从中国的农耕神演绎而来,而近藤喜博则认为其为祖先神,肥后和男认为其原初形态是山神、田神。笔者认为,伏见稻荷可能并不是农耕时祭祀的某一类神灵,而是大陆移民将影响农耕生产的各种自然现象“人格化”后演变成的农耕祭祀信仰体系,包括山神、田神、祖先神等多个神灵。这与中国云南少数民族农耕时祭祀的多种神灵十分相似。无论山神、田神还是祖先神,都是农耕祭祀中的一类神灵,而“农耕神”的概念可以杂糅混合各类农耕祭祀神灵,因此笔者更倾向于葛继勇的观点,认为秦氏祭祀的伏见稻荷是农耕神。
实际上,伏见稻荷大社官方也认可大陆系移民秦氏建立稻荷神社的观点。在其官方网页关于稻荷起源的记述中,并未采用《稻荷大明神流记》的龙头太传说,而采用了《山城国风土记》秦氏射饼传说。综上所述,伏见稻荷确由大陆系移民所建,而稻荷信仰在起源上受到大陆的深刻影响。
二、伏见稻荷与地方稻荷同源异流
谈及日本的稻荷信仰,京都伏见稻荷大社无疑最具代表性和影响力。在日本各地,有大量的地方稻荷神社从伏见稻荷大社劝请分祀“正一位稻荷大明神”。“正一位”是日本神阶制度中的最高阶位,地方稻荷神社劝请分祀“正一位稻荷大明神”可以表明其正统身份,获得更多信众追捧。日本内务省及各都道府县都备有一份记录当地神社详细情况的台账,称为“神社明细账”。跟据直江广治的统计,“神社明细账”登录在案的稻荷神社中,有三万余社持有伏见稻荷大社发行的分灵证书,而信徒则达到八百万人。由此可见,以伏见稻荷大社为中心传播的稻荷信仰,不断在日本各地渗透,取得极大的影响力,并形成伏见稻荷信仰圈。但与此同时,还有无数没有登录在案的稻荷,比如祭祀在居民宅地小祠中的“屋敷稻荷”,以及祭祀在居民家中神龛里的“棚稻荷”,其数量可能超过已登录稻荷数量的十倍甚至百倍[]。上述稻荷中祭祀的神灵,很多并不是伏见稻荷大社的“正一位稻荷大明神”,而是密教的“荼吉尼天”,山神,水神,田神,宅地神,狐神甚至灵石等。五来重等对上述各类稻荷进行了细致的田野调查,并将稻荷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以伏见稻荷信仰圈为代表的神道系稻荷,第二类是以密教“荼吉尼天”为信仰对象的佛教系稻荷,第三类是以狐神、宅地神等其他各类神灵为信仰对象的民俗系稻荷。那么,伏见稻荷到底与佛教系稻荷、民俗系稻荷有着怎样的关系呢?是伏见稻荷影响了其他两者的发展,还是三者各自独立发展呢?
笔者认为,伏见稻荷大社与地方稻荷是一种同根枝生的关系,“同源”指三类稻荷的原初形态基本一致,“异流”指三类稻荷在其发展过程中发生了改造与变化。换言之,稻荷信仰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重层结构。其里层是稻荷的原初形态,即民俗系稻荷,表象为山神、田神、狐神、土地神等,而表层是之后形成的神道系稻荷或佛教系稻荷,表象为以伏见稻荷为代表的谷物神、祖神,或以高松最上稻荷为代表的荼吉尼天。民俗系稻荷很可能起源于大陆,并在日本随着农耕文明广泛传播。而神道系稻荷与佛教系稻荷在民俗系稻荷的基础上接收外来宗教文化因素后发生变容。三者同根枝生,彼此影响,形成稻荷信仰的重层结构。
聂长振曾指出,稻荷神社受到中国道教、巫术以及狐仙信仰等的影响,并带有我国东北地区流行过的萨满教痕迹。笔者认为,聂长振使用的“稻荷神社”,其内容包含五来重的“神道系稻荷”与“民俗系稻荷”。由于“稻荷神社”一词无法表述稻荷信仰的复杂分类与多重表象,因此笔者采用更为精确的概念“神道系稻荷”以及“民俗系稻荷”。接下来,笔者试着按时间顺序整理三类稻荷的形成与发展。首先,自弥生时代起,大陆系移民带着高度发达的农耕技术以及祭祀仪式东渡日本。他们在日本各地耕种水稻,祭祀当地的山神、田神,谷物神、祖神,以及在稻田旁出现的狐神,形成稻荷信仰的原初形态,即民俗系稻荷。时至今日,日本各地仍然存在大量保持稻荷信仰原初形态的民俗系稻荷。一方面,作为佛教系稻荷的代表,位于冈山市的高松最上稻荷将密教的荼吉尼天当做本尊祭祀之前,其原初形态与民俗系稻荷一致,表象为当地龙王山的山神信仰,因古坟而存在的祖灵信仰以及田神、水神信仰,而其信仰圈局限于龙王山周边的山麓平原地带。十六世纪以后,荼吉尼天信仰与最上稻荷结合,荼吉尼天成为最上稻荷的信仰对象。最上稻荷也变为佛教系稻荷,并随着日莲宗僧侣,修验道山伏的活动迅速扩大了信仰圈。另一方面,作为神道系稻荷的代表,伏见稻荷的原初形态是当地农民祭祀的山神、田神,也属于民俗系稻荷的范畴,后由大陆移民秦氏祭祀。秦氏以养蚕、织布为业,他们积累了大量财力并积极发展工商业。于是,伏见稻荷在农耕神的基础上,加入了工商业守护神的属性,其信仰圈也随着秦氏商业圈的发展而不断扩大。此后,伏见稻荷与佛教结合,成为真言宗国教大寺—东寺的镇守神,并通过东寺僧侣的活动进一步扩大了信仰圈。
《稻荷大明神流记》中记载有稻荷成为东寺镇守神的缘起传说:“弘仁七(816)年孟夏之比,(空海)大和尚斗擞之时,于纪州田边宿,遇异相老翁,(中略)其后同(弘仁十四(823)年)四月十三日,彼纪州之人来临东寺南门,荷稻提椙叶率两女具二子矣。(空海)和尚欢喜授与法味,道俗归敬备饭献果,而后暂寄宿二阶柴守,其间点当寺杣山,定利生胜(笔者自译)”。传说描写空海在纪州(今日本和歌山县、三重县一带)田边遇见稻荷神,并将其请至东寺的故事。虽然传说中的稻荷并非来自京都稻荷山,但根据肥后和男的考察,当时东寺处于伏见稻荷信仰的势力范围之下,为对抗天台宗,东寺积极与伏见稻荷接近。中世纪的日本,神佛习合以及本地垂迹的思想空前发达,伏见稻荷进入佛教真言宗的东寺成为镇守,并被视为荼吉尼天的本地垂迹并不奇怪。十四世纪初的文献《天照太神口诀》就有荼吉尼天被置于稻荷镇守东寺的记载。同时期的《神代秘诀》中也记载道:荼吉尼天被命名为稻荷大明神,镇守东寺。笔者认为,此时的东寺镇守稻荷同时具备神道和佛教的因素,不能单纯称为“神道系稻荷”或“佛教系稻荷”,而应称为“神佛习合型稻荷”。由此可见,民俗系稻荷会在佛教、神道的影响下变为佛教系稻荷与神道系稻荷,甚至在日本独有的神佛习合思想影响下进一步变成神佛习合型稻荷。
综上所述,民俗系稻荷构成了稻荷信仰的基层,也可称之为里层。而呈现多重面相的各类地方稻荷,其原始形态都在于此。神道系稻荷,佛教系稻荷以及神佛习合型稻荷是在原始形态的基础上,借助外来力量发生变化后的产物。这里的外来力量,包括秦氏等大陆移民、神道、佛教以及神佛习合思想等。伏见稻荷与地方稻荷同源异流,彼此影响,形成稻荷信仰复杂的重层结构。
本文选自《丝路文化研究》2023年第1期,内容与注释略有删改,如需引用请参见原文。
作者:
程亮(1980—),男,汉族,江苏南京人,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日语语言文化学院副院长、副教授。
根敦阿斯尔(1980—),男,蒙古族,敦煌研究院佛学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赖文波(1982—),男,汉族,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