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AND SOCIAL HISTORY
艺术与社会史读书会
第 一 期 · 二〇二六年十月
图 像 的 边 界
从浮世绘在线资源到沃尔夫林的形式分析
本 期 要 目
PART I
浮世绘在线资源
厉沁怡
浮世绘研究的第一步,往往不是提出观点,而是找到图像。厉沁怡老师的分享从实际检索出发,把常用数据库按「用途」而非「机构」重新编排:跨馆找图、细节找图、图文互证、核对印本、追踪藏品——六个入口,对应六种不同的提问方式。
其 一 通 用 核 心 数 据 库
跨机构图像聚合,既可作关键词检索,也可用图像相似检索。在不知道准确题名时,以图找图往往比文字检索更快。 ![]() 同图异本,一屏并列十余家馆藏 |
检索字段极细:人物、演目(演出剧目)、板元(出版商)、系列、画题、画中文字、画中人名,都可作为线索。收录总量有限,且画中文字未作 OCR 处理,检索时需留意。 ![]() 画题、演目、役者、板元,皆可入检 |
图像之外,还能继续寻找绘本、书籍与相关文献。实拍图像清晰度极高;检索时勾选「公开资源」,可筛出可直接访问的内容。 ![]() 高清实拍,附色标尺可校色 |
作品记录标注主题词、媒材、馆藏号与印本备注,帮助区分熟悉的图案与具体印本。年代与备注要一起读,尤其留意再版。 ![]() 作品记录与印本备注 |
多个研究数据库的入口集合,适合典故与图像母题研究。浮世绘之外,还可继续比较绘卷、风俗图会与妖怪图像。 |
关注作品如何流入收藏、又如何得到后世展示,部分条目附收藏来源及展览历史。研究作品的流转与博物馆的阐释路径,此处最为顺手。 |
其 二 两 条 路 径
其一是带着问题寻找资料:研究问题 → 资料需求 → 检索策略。这是常规路径,方向明确,效率也高。
其二是通过整理资料发现问题:从已有的大规模图像集合出发,让问题在整理过程中自己浮现。二者相辅相成,后者更依赖耐心。
案 例
以国立国会图书馆藏 172 件日清战争锦绘的整理为例:先用数字资源与 AI 补全缺失字段,再逐条复查,最后从三个维度展开。
Q1时间分布:出版是否集中在某些时期?这种分布与战争进程有何关系?
Q2作者与出版者:不同作者或板元是否倾向表现不同的战争题材?
Q3视觉叙事:倾向选择怎样的战争场景?画中文字又如何引导观众理解图像?
方法上,统计有可靠出版日期的作品,与战争事件时间线对照;按作者、板元分组比较题材;对人物、场景与叙事类型作初步编码(MAXQDA、ATLAS.ti 等质性分析软件),再选取代表性作品与相关文献对读。
其 三 四 个 专 题 库
讨论环节:
还有两个可以需要补充的方向。其一为欧洲早期的浮世绘收藏与研究:自 19 世纪中期即已展开,1880 年出现首份浮世绘专门期刊,但资料颇为分散。英国数字化程度相对较高,德法两国进度落后,梵蒂冈教廷亦藏有部分早期作品。
其二为欧美博物馆馆藏。波士顿美术馆与大都会美术馆藏有大量日本本土未收录的近代浮世绘,尤其是新版画运动中被本土美术界边缘化的创作者之作,多数可在线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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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I
线描与图绘
叶锦添
沃尔夫林《美术史的基本概念》第一章
Kunstgeschichtliche Grundbegriffe
提 要
沃尔夫林提出五对形式范畴,第一对即线描与图绘。常见的误解是把二者等同于「有无明暗」或「色彩多少」;真正的判据是形体边界在画面中是否具有权威性。由此,风格差异被还原为观看方式的差异——从沿轮廓触摸的触觉式感知,转向把握连续整体的视觉式印象。这套图式用于浮世绘等非西方艺术时,既显示出解释力,也暴露出限度。
线描与图绘是五对范畴中最容易被简化的一对。流行的理解是:线描即不用明暗、以线造型;图绘即色彩丰富、画面朦胧。
这一理解经不起作品检验。达芬奇大量使用明暗渐变,明暗甚至是他塑造形体的核心手段,但因其形体边界始终清晰、可指认,沃尔夫林仍将他归入线描一路。可见判据既不在媒材,也不在技法清单。
把风格还原为「有没有用某样东西」,会同时错过两件事:风格演变的方向,以及观看方式本身发生的变化。
真正的判据只有一个:形体边界在画面中是否具有权威性。线描作品的边界由线条直接勾勒,清晰可指;图绘作品的边界则消融于明暗对比之中,不再是一条可以被指出的线。
沃尔夫林特别提醒,图绘中那条「线」更多是视觉错觉,而非实体存在。观众以为自己看见了轮廓,其实只是明暗交界给出的暗示。
由此可以推出一条常被忽略的结论:二者是平行的两种风格路径,不存在高低优劣。把线描视作初级阶段、图绘视作高级阶段,与原著立场恰好相反。

达芬奇《最后的晚餐》
明暗虽多,边界仍清晰可指
从线描到图绘的转变,本质是一场观看方式的革命。线描引导视线沿着清晰边界逐处触摸,是「触觉式」的感知;图绘则要求观众退后一步,去把握连续、整体而不可分割的「视觉式」印象。
衣褶是最直观的例子。线描的衣褶是一根根可数的线条;图绘的衣褶由明暗交错形成,无法逐根分辨,却并不因此显得模糊。

丢勒《自画像》
发丝与衣纹逐根交代

伦勃朗《自画像》
面部自暗处浮出,轮廓让位于明暗
委拉斯克斯画《宫娥》中的小公主,并不刻意描绘衣服上的花纹本身,而是捕捉那团闪烁的整体形象。远观看不清细节,却毫无模糊之感。清晰性并未消失,只是从局部转移到了整体的明暗交织之中。

委拉斯克斯《宫娥》局部
笔触不作花纹,而作闪烁的整体
讨论环节:
沃尔夫林自己作过限定,这套基本概念主要符合近代西方艺术的发展脉络,若直接套用于其他时代,需不断修正调整。但他在实践中也发现,该图式同样适用于日本艺术与古代北欧艺术。
浮世绘因此成为一个有张力的案例。它既是木版套色印出的天然色块,又具备干净清晰的墨线勾勒,理论上存在线描与图绘的双重解释可能。
发表人倾向于把它归入线描:受限于传统套色工艺,浮世绘呈现「强色比、强轮廓」的视觉特征,轮廓的权威性极强,这一判断更契合其工艺本质。当然,局部受欧洲光影技术影响之处,仍可见少量图绘效果。

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
墨线界定浪形,色块填于线内
中国绘画的情况与此相近:整体以线为骨,文人画的水墨技法本质上是书法运笔逻辑的延伸,属于「写」出来的线条,而非图绘式的涂色。
但方法的边界同样需要警惕。线条与块面作为图像的基础元素,确实具备跨文化的通用性;然而不同文明赋予线条、块面的文化意义并不相同。借用这套框架时,必须剥离其附带的欧洲价值判断,重新建立本土的阐释体系。
换言之,框架可用,判断标准不可照搬。
引 用 与 说 明
Wölfflin, H. (1915).Kunstgeschichtliche Grundbegriffe: Das Problem der Stilentwicklung in der neueren Kunst. München: F. Bruckmann.
本文据 2026 年 10 月 28 日读书会现场分享整理。文中术语依潘耀昌译本作「线描」「图绘」。
整理人:王侃良
审核人:柴可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