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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界研究动态:俄罗斯对外战略中的上海合作组织(庞大鹏)
( 发布日期:2020-08-12 阅读:次)

一、引言

2001年6月15日,上海合作组织成立。这是21世纪初国际关系中的大事。

上海合作组织是由中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构成的“上海五国”演变而来。1996年4月26日,五国元首在上海举行第一次会晤,签署了《关于在边境地区加强军事领域信任的协定》;1997年4月24日,在莫斯科举行第二次会晤,签署了《关于在边境地区相互裁减军事力量的协定》。这两次会晤及其签署的文件表明,五国决心成为好邻居、好朋友、好伙伴,把世界上最漫长的陆地边界变成和平、安宁和友好合作的边界。这两次会晤以中国为一方,俄、哈、吉、塔为另一方。从第三次起,会晤变成为五国间的多边会晤,一年一度的元首会晤也被固定下来。五国合作机制由此启动。

1998年7月、1999年8月和2000年7月,五国领导人会晤先后在阿拉木图、比什凯克以及杜尚别举行。会晤的内容不断扩大,由加强边境地区的信任和裁军问题发展到各个领域的全面合作。与此同时,在“上海五国”的框架内,除元首会晤外,又相继建立了外交、国防、执法与安全部门领导人、国家协调员等会晤机制。

2001年6月,乌兹别克斯坦正式加入“上海五国”机制,哈、中、俄、吉、塔、乌六国元首在“上海五国”机制的发源地上海举行会晤,签署了《“上海合作组织”成立宣言》,从而把“上海五国”机制提升到更高的合作层次。迄今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已经举行了18次元首理事会。

以《上海合作组织宪章》《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长期睦邻友好合作条约》为遵循,上海合作组织构建起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的建设性伙伴关系。这是国际关系理论和实践的重大创新,开创了区域合作新模式,为地区和平与发展做出了新贡献。上海合作组织已经是世界上幅员最广、人口最多的综合性区域合作组织,成员国的经济和人口总量分别约占全球的20%和40%。上海合作组织拥有4个观察员国、6个对话伙伴,并同联合国等国际和地区组织建立了广泛的合作关系,国际影响力不断提升,已经成为促进世界和平与发展、维护国际公平正义不可忽视的重要力量。

上海合作组织是中国与邻国探索建立新型安全模式、新型国家关系和新型区域合作模式的产物。上海合作组织是新时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重要组成部分。“上海精神”是新时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理念的鲜明体现。“上海精神”在新时代与时俱进。2018年青岛峰会后,在“上海精神”的发展观、安全观、合作观、文明观和全球治理观的指引下,上海合作组织开启发展新征程。

二、俄罗斯对外战略中的上海合作组织:历史演变

上海合作组织是由中国倡导建立并伴随中国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而发展成长的。在这个过程中,俄罗斯对于上海合作组织的认知也在发展变化。

(一)“9·11”事件后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的最初设想

2001年6月上海合作组织成立不久,“9·11”事件爆发。“9·11”事件之前,俄罗斯对在“上海五国”机制下达成的双边军事监督和边境纵深透明的制度协定感到满意,因此响应了中国成立上海合作组织的倡议。俄罗斯认为成立上海合作组织的动机是显而易见的:需要一个打击伊斯兰极端主义和原教旨主义、维护地区稳定的组织。上海合作组织可以对车臣和其他极端主义挑战做出相应回答。但是在“9·11”事件后,局势发生了变化。

“9·11”事件后,美国在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建立了军事基地。在俄罗斯看来,上海合作组织本来应当涉及谴责车臣恐怖主义,但车臣恐怖主义在“9·11”事件后已由俄罗斯内部现象变成国际现象。而在加入上海合作组织的中亚国家看来,“9·11”事件后的局势表明,美国迅速和有效地打击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和恐怖主义的斗争比上海合作组织单纯发表相关声明更为有力。

不仅如此,由于普京执政之初奉行战略收缩政策,致力于改善俄美关系,“9·11”事件后,北约组织和俄罗斯关系迅速升温。经过一系列外交活动,2002年5月28日普京总统与北约成员国领导人签署《罗马宣言》,正式成立“北约—俄罗斯理事会”。

在这种国际形势下,针对布什提出的“邪恶轴心”论,普京提出“稳定弧”概念,上海合作组织被俄罗斯视为地缘政治的工具。2002年4月19日,普京在与冰岛总统会晤会后见新闻记者,在谈到俄罗斯与北约关系时,正式提出“稳定弧”思想。2002年6月5日,普京在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再次明确解释“稳定弧”的含义。

普京认为,“稳定弧”由三部分组成,西部是北约,东部是中国占主导地位的上海合作组织,中部是由独联体6个国家建立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普京标出“稳定弧”的地理轮廓:北约国家、俄罗斯、中亚国家和中国。“稳定弧”设想可能成为既证明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有必要存在,又不让东西方之间发生新的对抗的第三条道路。普京认为,俄罗斯和北约建立起来了“20国”合作机制,俄罗斯同亚洲国家的合作能够建立起以俄罗斯南部为中腰、从大西洋延伸到太平洋的“世界上的稳定弧”。普京选择“弧”这个术语绝非偶然,布什在阐述国际安全问题时提出了“邪恶轴心”概念,“弧”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一个方案。

这一时期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的认知鲜明地体现在俄罗斯国内对上海合作组织的前景存在两种设想。第一种,使该组织转变为包括中、印在内的新“华约”来抵制北约和西方。但这与普京的“稳定弧”主张相悖,普京这一时期的政策是俄罗斯力求同北约融为一体、美俄接近、签署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而且中、印两国都不想加入一个反西方联盟,因为它们都需要西方。第二种,是在上海合作组织基础上建立另一种组织,根据地区化主张同西方机构融为一体,由广泛的观察员国和成员国所组成。这种方案明确体现出俄罗斯的利益,因为较开放的组织形式有助于俄罗斯在建立欧亚安全全面体系中起关键作用。该方案同时还可带来战术好处,使上海合作组织作为一个组织更积极地加入阿富汗和平进程,在同盟友机构紧密接触的情况下,免遭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威胁。它还有利于消除一个微妙的问题,即谁可以、谁不可以成为这个组织的新成员。

从俄罗斯对于上海合作组织的举措看,从一开始俄罗斯就积极推动第二设想,即推动上海合作组织扩员并将上海合作组织视为实现俄罗斯国家利益的重要地缘政治平台。2002年6月7日,第二届上海合作组织峰会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举行。这次峰会六国元首签署了《上海合作组织宪章》。对经历了“9·11”事件后国际形势变化的上海合作组织来说,签署组织宪章具有定航指引的含义。在谈到签署基本文件问题时,普京表示,这不仅对亚洲来说,而且对世界来说都是重要事件。在俄罗斯看来,组织宪章在一定意义上改变了上海合作组织的职能与性质。上海合作组织的前身——“上海五国”机制是为了解决复杂的边界和军事问题,随后扩展到应对伊斯兰极端主义和分离主义。边界军事问题和三股势力问题出现在苏联解体后,这种战略真空对中国、俄罗斯和中亚都构成威胁,上海合作组织成立的共同动力强劲。但是,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在“9·11”事件后垮台和有美军驻扎的中亚国家开始直接与美国发展关系,这都对上海合作组织既有的功能设计产生了一定影响。

俄罗斯遵循第二种上海合作组织的发展设想,根据具体变化的国际形势要求和自身外交政策需求的变化,在圣彼得堡峰会上积极推动组织宪章和元首宣言通过,将被外界视为具有抗衡美国色彩的上海合作组织定位成“不针对个别国家或国家集团”的开放性联盟。不仅如此,遵循第二种设想的原则,俄罗斯公开宣称上海合作组织是亚洲多边合作的基石。同时,圣彼得堡峰会发表的元首宣言强调,该组织的合作中心已从安全问题转移到了经济问题,认为上海合作组织未来工作的另一个有发展前途的领域是经济合作。能源、管道、自然资源利用和水资源等合作是总理会晤机制主要讨论的内容,为今后地区合作奠定物质基础。至此,上海合作组织发展的“两个轮子”——安全合作与经济合作,初具雏形。

(二)伊拉克战争后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面临问题的看法

国际组织的成长与发展与国际形势的变化密切相关。2002年9月20日,布什政府发布《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美国放弃了在冷战时期的威慑和遏制战略,转而采取了所谓“先发制人”的战略。美国认为,国际核不扩散机制未能防止伊拉克取得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美国的这一判断具有三个意义:其一,正式明确了下一个军事打击目标就是伊拉克;其二,明确了美国军事打击伊拉克的战略思想基础;其三,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核查成为战前的关键问题。

战前俄罗斯在联合国内外进行了反战游说。俄罗斯一直主张应在联合国框架内寻求尽快通过政治方式解决伊拉克问题,反对美国单方面使用武力推翻萨达姆政权。2003年3月17日,普京表示,俄罗斯反对美国等国对伊拉克动武,俄罗斯在伊拉克问题的立场是明确、坚定的,那就是通过和平的方式解决。俄罗斯还和法国、德国组成三国反战联盟,在联合国安理会展开斡旋。他们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对经济现实和国家利益的考量。俄罗斯在伊拉克的经济利益与普京执政之初的外交实用主义的经济需求基本吻合。

美国不顾国际社会多数国家的强烈反对,绕开联合国安理会对伊拉克发动了“先发制人”的军事行动。美国的这一行径违背了《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基本准则,是对联合国权威的严重挑战,并且破坏了冷战结束后所确立的国际安全体系和以主权国家为基础的国际政治体系,严重危及其他主权国家的安全利益。这些对正在寻求借助联合国权威整合外交资源的俄罗斯来说,无异于迎头一击。换句话说,伊拉克战争反映了美国强调本国主权的政治风格,也反映了俄美价值取向上的分歧。究竟用战争还是和平手段解决伊拉克问题,已经不再是战术问题,而是选择何种战略的问题。

伊拉克战争对俄罗斯认识上海合作组织的定位和前景产生了重要影响。俄罗斯学者认为,伊拉克战争暴露出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对外政策的不一致。俄罗斯和中国绝对反对战争;塔吉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在“维持国际法框架内”持中立立场;乌兹别克斯坦则表示无条件地彻底地支持美国的军事行动。在伊拉克战争之后,俄罗斯、中国和塔吉克斯坦都最终批准了《上海合作组织宪章》,而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暂未批准。

俄罗斯认为,伊拉克战争还暴露出上海合作组织的发展存在一系列尖锐的问题,包括未来的成员国名单、发展战略和乌兹别克斯坦的特殊立场,这些问题的解决将决定该组织的命运。在俄罗斯看来,可能成为新成员的国家非常多,有印度、巴基斯坦、伊朗、蒙古、韩国和土库曼斯坦。因为上海合作组织缺少一系列加入机制的章程性文件,巴基斯坦和印度的正式申请被拒绝。俄罗斯认为这是上海合作组织的战略定向问题,上海合作组织面临选择:要么让它成为一个开放自由的组织,要么依然保留半封闭的俄中模式。俄罗斯认为,上海合作组织的发展战略是,同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在反对恐怖主义、极端主义、毒品走私以及在中亚建立与北约相似的军事政治组织方面接近。上海合作组织是否会成为中亚国家之间矛盾和冲突的调解者也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乌兹别克斯坦、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四国在政治、经济、边界划定和资源分配上积累着大量的潜在冲突,而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激烈争夺地区领袖地位也加剧了潜在冲突。上海合作组织还需要解决乌兹别克斯坦问题。乌兹别克斯坦没有出席上海合作组织2013年4月在阿拉木图举行的外交部长会议。乌兹别克斯坦不是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和欧亚经济共同体成员国。

(三)“颜色革命”后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内部协作的需求

2005年7月,时任俄罗斯总统上海合作组织事务特别代表沃罗比约夫在接受采访时认为,上海合作组织的工作重点首先是完善法律章程,其次是草拟经济合作方案。对于吉尔吉斯斯坦发生郁金香革命和乌兹别克斯坦发生安集延骚乱,沃罗比约夫认为上海合作组织没有发挥出巨大作用可以理解。他认为决定上海合作组织能力空间的是客观现实。上海合作组织并非军事政治联盟,亦非经济集团,无力解决众多难题。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具有不同的历史命运、迥异的发展潜力、物质和智力资源。组织内部奉行协商原则,唯有各方同意,决议方能通过。经验证明,上海合作组织内部是可以达成一致的,包括一系列复杂问题。对于中国提出的上海合作组织自由贸易区的建议,沃罗比约夫认为,上海合作组织并未将成立自由贸易区作为工作目标。在本组织的长期纲领中提到,经济合作的目的是为内部资源、资本和人员的自由流动创造有利条件。这是相当复杂的问题,因为成员国身处不同的经济组织之中。中国与吉尔吉斯斯坦已加入世贸组织,该地区还有欧亚经济共同体和独联体的经济合作机构,不久前还成立了中亚合作组织。因此,俄罗斯认为上海合作组织自由贸易区的建议暂时不具有现实性。

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内部协作的需求与独联体地区2005年前后爆发的“颜色革命”密切相关。从2005年俄罗斯反对派借助社会福利货币化改革带来的社会和民众的不满情绪以及独联体地区不断爆发“颜色革命”的势头,在西方势力的支持下,挑动民众街头抗议活动,扩大政治影响,甚至于改变俄罗斯的政治发展方向。俄罗斯政治存在的这种不确定性促使普京政权从2005年开始逐步采取立足俄罗斯政治实际同时又面向俄罗斯未来发展的一系列卓有成效的举措,从制度保证和机制传递等层面确保了俄罗斯政治体系的稳固。正是基于上述国内政治的需要,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内部沟通与协作的需求显著增强。

俄罗斯对于加强上海合作内部的协作有具体的设想。俄罗斯认为,上海合作组织框架内的合作应当也势必会扩大。重要的是,不要单纯追求数量,有必要列出若干优先领域,集中力量发展。上海合作组织内部各成员国经济实力和国际地位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分化,各成员国在组织内部的地位出现了以下三大层次:影响力最大的是中国和俄罗斯,其次是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两个地区大国,影响力居中,最后是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它们在中亚地区和上海合作组织内部的影响力都居末位。可以将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单列出来,让它们负责维护中亚地区的安全与稳定。而俄罗斯和中国作为该组织的主要国家,由于其地缘政治和经济地位,应该负责上海合作组织总战略路线的制定以及与世界其他国家的交往。俄罗斯建议在维持上海合作组织领导机构现有的法律和事实上地位平等和集体决议机制不变的情况下,讨论在其内部实施三级责任机制的问题。对机构进行结构功能调整,一方面能够在中长期内缓和较为尖锐的哈萨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之间的矛盾,平衡中亚这两大力量中心,另一方面,也能将上海合作组织内部的实力差距制度化。这一差距是引发组织内部各种分歧的源头。

俄罗斯对于上海合作组织的人文合作也予以充分重视。俄罗斯认为,各成员国都有其独具特色的民族文化、传统和社会心理。既然上海合作组织成立的基础是互相尊重文化多样性,就必须将这一哲学付诸实践中。这不仅将推动组织内部各成员国的联合,也将把上海合作组织变成连接东西方文明的纽带。上海合作组织已具备了相当高的国际威望。204年6月,在上海合作组织塔什干峰会上,各成员国的联合声明在国际社会引起了强烈反响。为此,上海合作组织内部的组织原则、目标和作用空间需要加强设计,这决定了它对于其他国家具有多大的吸引力。

与此同时,这一时期俄罗斯更关注上海合作组织内部协作,而对于上海合作组织扩员热情不高。俄罗斯指出,共同抗击恐怖主义、分离主义和极端主义是上海合作组织的主要任务之一。2006年的上海合作元首峰会上签订了反恐和禁毒合作协定。普京表示:上海合作组织是在2001年9月11日之前成立地区反恐机构的第一个国际组织。如今成员国的强力部门进行集体协作,这是为了制止贩毒活动。禁毒被俄罗斯视为在上海合作组织中的重要利益。对于上海合作组织扩大问题,俄罗斯表示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如果伊朗加入上海合作组织,那么这对上海合作组织会有什么影响呢?世界会如何看待这个组织呢?很难想象,印度和巴基斯坦谁先加入上海合作组织,两国对各自国际地位的变化通常很敏感。两国一起加入上海合作组织又会怎么样?竞争对手的加入会给上海合作组织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联合着世界一半的并不富裕人口的国际组织能否有效地发挥作用呢?应该使上海合作组织以现有状态更有效地加强合作,首先是在经济上,这是五年前成立上海合作组织时的初衷。普京表示上海合作组织是成功的国际合作新模式,“上海合作组织因素”是广袤的欧亚地区稳定的重要因素。这是地区政治和全球政治的现实。对于上海合作组织内部协作问题,普京明确表示:“下一个合乎逻辑的行动是在制止贩毒活动方面进行协作,强力部门之间也会相应地密切合作。地区稳定问题始终处于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的密切关注之下。我们在这方面为最广泛的合作敞开大门,显而易见,上海合作组织范围很广的活动不仅仅局限于政治领域。我们有内容丰富的经济问题的议事日程。经济合作对上海合作组织来说正变得越来越重要。本地区拥有开展有效的互利合作的巨大潜力,这种合作能够大大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把中亚变成世界最发达的地区之一。我认为,只有地区一体化机制才能够有效地实现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自然的竞争优势。这涉及能源行业、资源基础、运输、传统和创新工业部门、科学和技术等领域。人文领域在上海合作组织内越来越受重视。毫无疑问,这方面的工作将会丰富上海合作组织,将会以科学、文化、青年和人际等方面的联系充实上海合作组织。”

2007年上海合作组织国家元首比什凯克峰会召开前夕,时任俄罗斯第一副外长杰尼索夫继续阐明俄罗斯对于上海合作组织内部协作重要性的观点。杰尼索夫认为,上海合作组织是个年轻的组织,还处在形成的阶段。暂停扩大上海合作组织是因为必须加强组织内部的关系,确定通过何种方式以及与哪些有兴趣的国家进行接触或合作。此外还存在着一些组织和技术方面的问题,这些问题涉及如何确定对话伙伴国和上海合作组织观察员国的地位以及它们的潜力和权力范围。

在加强内部协作的氛围下,2007年8月16日,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元首理事会第七次会议——比什凯克峰会举行。六国元首共同签署了《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长期睦邻友好合作条约》。该条约是一个宪法性的文本,是规范成员国相互关系准则的重要政治法律文件,对促进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互利合作具有重要意义。

(四)俄格战争后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与世界秩序关系的认识

2008年8月,俄格战争爆发。时任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高调宣布了外交政策五项原则。梅德韦杰夫认为单极化不能接受。他说,俄罗斯不能接受由一国做出所有决定的世界格局,就连美国这样的大国也不能这样做,这种世界格局不稳定,面临各种冲突的威胁。梅德韦杰夫强调,正如世界其他国家一样,俄罗斯也有自己利益攸关的地区势力范围。新的国际安全体系应以多极世界秩序为基础。俄罗斯地缘政治科学院院长伊瓦绍夫上将认为,俄格冲突背后的地缘政治目标是削弱俄罗斯,使俄罗斯无法妨碍美国建立世界新秩序。美式世界秩序是牺牲他国利益满足美国对世界关键地区和资源的控制,这对人类发展构成威胁。

在这种认识前提下,俄罗斯认为,只有上海合作组织呈现出健康的地缘政治新主体的轮廓。俄罗斯认为,组建上海合作组织的思想基础是单极世界秩序对人类来说是不稳定和危险的,并且具有建立军事暴力专制的趋势;在全球范围内建立自由市场关系可能导致世界经济失衡、全球资源争夺的尖锐化,并使大量人口因饥饿、疾病和武装冲突而丧生;需要营造各个国家和文明之间的和谐关系;在平衡力量和潜力以及巩固严格的国际法体系基础上构建安全体系。上海合作组织汇聚了五种文明:俄罗斯文明、中华文明、伊斯兰文明、印度教文明和佛教文明。它们拥有很多共同点:首先,思想精神原则和集体主义原则高于个人狭隘实用主义的原则。其次,这些文明一致反对单极世界体系,反对货币主义思想占统治地位,支持维护《联合国宪章》确立的国际关系原则。

俄罗斯建议,为了确定未来世界的轮廓和人类发展的方向,必须在上海合作组织的主持下召开国际地缘政治大会,邀请反对单极世界体系和自由货币主义思想的国家和国际组织参加。国际社会的健康力量夺取地缘政治主动权的时刻已经到来。上海合作组织有义务领导这一历史性的必然进程,以便制止威胁人类文明存在的消极因素。

俄格冲突前后,金融危机席卷全球,俄罗斯也深受其害。俄罗斯政治研究中心主任布宁认为,金融危机既检验上海合作组织的稳定性也给上海合作组织带来变革机会。在布宁看来,金融危机对全世界很多国家来说可谓是“试金石”。一方面,危机暴露了一大堆在相对繁荣时期可能被忽视的问题,并使得它们变得异常尖锐。这些问题显示出一些国家缺乏效率,而对于另一些国家而言,它们是不可避免的。另一方面,危机一如既往地扮演了“防疫”的角色,提供了制定更为有效的新方案的机会。这一切都和上海合作组织有关。危机也将成为检验该组织稳定性,暴露其内部问题的试金石。同时,它给上海合作组织带来了变革的机会。

上海合作组织的前景与其性质息息相关。该组织的任务之一是创造并维持一种关系体系,消除或减少中亚可能发生的地缘政治竞争。上海合作组织的经验展示出一种基于可以接受的妥协的解决方案。俄罗斯和中国在中亚应如何发展的问题上拥有相似的见解。它们都认为,应当保持中亚非政教合一的体制,避免出现破坏政治稳定的分裂运动和宗教极端主义。同时,不能让美国和西方在该地区积极地活动。最后,在必须扩大该地区经济合作问题上也应保持一致。扩大经济合作的潜力和这方面的积极势头无疑是存在的,首先是在开展投资合作,发展交通运输、过境直运和现代化信息通信技术方面。发展上海合作组织在东西和南北方向巨大的过境运输潜力尤其重要。在这方面,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的地理位置给它们带来了得天独厚的条件,通过中亚可以在欧洲和东亚经济中心之间实现最短距离的货物运输,南北走廊也具有潜在的前景。建设交通基础设施曾不止一次地成为摆脱危机的良好手段。能源也是一个天然的合作领域,上海合作组织中既有能源供应大国,也不乏能源消费大国。

但重要的问题不在于拥有潜力,而在于如何正确地发挥这些潜力。在这方面,上海合作组织还存在不少问题。其中的一些问题带有客观性,它们很难在可预见的未来得到解决。比如,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在发展水平和经济优先任务方面存在巨大差异,这对各国协调行动和理顺合作产生了消极影响。一方面,中国多年来展示出创纪录的经济发展速度;另一方面,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还属于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面前的发展道路并不平坦。另一个问题在于,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严重依赖能源出口,它们客观上希望世界石油和天然气价格上涨。而中国、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则恰恰相反,它们缺乏足够多的能源供应来源,世界能源价格的降低更符合它们的利益。上海合作组织内部还存在不少直接冲突的经济利益。它们使得各国在制定上海合作组织工作重点时出现分歧,并在实施一些联合项目的合理性和特殊性问题上各持己见。

(五)“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后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的新定位

经过近十年的相互适应,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的认知基本成型。上海合作组织对于俄罗斯实现国家利益的重要意义。其一,上海合作组织是俄罗斯多极化国际战略的重要支点。其二,上海合作组织在确保俄罗斯南部边界安全方面可以发挥一定作用。其三,打击毒品犯罪。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的政策是:一是更关注上海合作组织的外部影响,兼顾上海合作组织内部建设。二是重点突出安全合作,经济合作则是有所选择,以不损害俄罗斯在中亚的利益并从属于欧亚一体化的整体要求;三是坚决主张上海合作组织扩员,意图使上海合作组织结构发生重大变化,服务于俄罗斯的外交战略需要。

2013年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同时俄罗斯也在乌克兰危机后对国际观进行了调整。国内外形势的变化再一次促使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进行重新定位。欧亚经济伙伴关系成为当前中俄关系的新议程,这一议程将对上海合作组织的发展产生重要影响。2017年以来,俄罗斯国内围绕上海合作组织遵循均势原则,将上海合作组织建设成落实大欧亚共同体项目核心机构的提法越发明确。

实际上这一想法与前述上海合作组织的官方定位并不相符。上海合作组织更多的是一种交流的平台,相关各方就地区安全、经济合作和人文交流等问题进行沟通与协作。如果像俄罗斯所提出的要以上海合作组织为基础重新构建面向整个欧亚大陆的新规则与新制度,这个定位并不适合中国。

2018年青岛峰会的主旋律是弘扬“上海精神”。扩员后的上海合作组织重温了互信、互利、平等、协商、尊重多样文明、谋求共同发展的“上海精神”。不仅如此,习近平主席全面论述了“上海精神”的内涵实质,开启了上海合作组织发展壮大的新征程。第一,提倡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发展观,实现各国经济社会协同进步,解决发展不平衡带来的问题,缩小发展差距,促进共同繁荣。第二,践行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摒弃冷战思维、集团对抗,反对以牺牲别国安全换取自身绝对安全的做法,实现普遍安全。第三,秉持开放、融通、互利、共赢的合作观,拒绝自私自利、短视封闭的狭隘政策,维护世界贸易组织规则,支持多边贸易体制,构建开放型世界经济。第四,树立平等、互鉴、对话、包容的文明观,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以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第五,坚持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治理观,不断改革完善全球治理体系,推动各国携手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

俄罗斯认为,上海合作组织青岛峰会和2018年的G7峰会展现了两条不同的发展道路,这是两种全球主义模式之间的竞争。在类似欧亚经济联盟和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框架内,相关平台将会因更多国家的参与变得愈加壮大。这恰好也是该模式与西方模式之间的原则性区别所在。西方领导人正在打造某种意义上的封闭式俱乐部,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之间的合作并不针对其他国家。普京总统在评价青岛峰会时也强调:“上海合作组织所在地区的经济增长较之世界平均速度要高得多,其前景势必非常光明,所有国家都会对此感兴趣……由于我们今日已明确了对自由贸易、打击贸易保护主义原则的拥护,这对于整个国际贸易、整个全球经济来说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三、俄罗斯对外战略中的上海合作组织:战略定位

根据2016年俄罗斯对外政策构想中的规定,俄罗斯对于上海合作组织总的政策是进一步巩固上海合作组织在地区和全球事务中的作用并扩大其组成,拓展上海合作组织的政治和经济潜力,在其框架下采取能够在中亚加强互信和伙伴关系的切实措施,并同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观察员国和对话伙伴发展相互协作。俄罗斯根据对外形势新的变化,按照上述总的指导原则,积极推动上海合作组织发挥更大的作用。

(一)全球层面:俄罗斯与外部世界的变化对上海合作组织的影响

上海合作组织在俄罗斯全球层面外交战略中的地位可以概括为:对与西方关系的消极认知导致俄罗斯继续向东看,并积极加强上海合作组织的战略作用,为俄罗斯国家利益服务。

2019年4月,作为成立最早、最具权威性的俄罗斯外交问题分析中心——俄罗斯外交和国防政策委员会第27次会议举行。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世界革命还是战争”。外交和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卢基扬诺夫认为,俄罗斯外交及俄罗斯精英的国际观主要围绕两个问题展开,一是苏联解体及影响,二是西方中心主义。第二个问题由第一个问题引起。西方中心主义数百年来一直是俄罗斯外交的主要优先方向,已经成为俄罗斯的世界观。但是当今世界已发生巨变,西方中心主义不再符合国际形势发展的实际。俄罗斯必须停止过于关注西方,应当将重点转向东方。俄罗斯的亚洲政策已有所改变,但还不够。无论喜欢与否,未来几十年亚洲将是世界的重要部分。

2019年6月20日,普京在“直播连线”表示,即便俄罗斯做出让步并同意满足西方的所有要求,西方对俄罗斯的态度也不会发生根本变化:“如果我们全面投降并无视我们国家的根本利益,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也许会有一些外部信号,但不会发生任何根本变化。”普京政府在俄罗斯与西方根本关系上的认知自乌克兰危机以来一以贯之,非常明确。

可见,俄罗斯对于与西方关系的认识更为系统和明晰。俄罗斯对北约的态度尤其体现了俄罗斯在全球层面对外战略的调整意愿。

2019年是北约成立70周年。俄罗斯对于北约的认知也日益明确。俄罗斯认为,北约是美国实行对外霸权的工具,北约问题是俄罗斯与西方关系中的主要绊脚石,在这个障碍尚未得到解决的情况下,任何关系的缓和都是不可能的。北约的任何东扩举动在俄罗斯都会被自动认为是在俄罗斯边境附近部署美国军队,遏制和威慑俄罗斯就是北约东扩的目的。俄罗斯精英逐渐形成一个观念,即俄罗斯的大西洋主义是20世纪90年代安全问题日趋严重的主要原因。俄罗斯反对北约东扩是早在普京上任之前就已形成的外交政策共识。在俄罗斯精英眼里,自第一次车臣危机开始,美国就已经被视为是俄罗斯国家地位的一个潜在威胁。因此,早在当前俄美关系危机之前,北约就被大多数俄罗斯人视为一个反俄军事联盟。

俄罗斯人认为北约唯一的任务是保持与俄罗斯对抗的状态,而且大多数人认同“没有俄罗斯就没有北约”的观点。不仅如此,俄罗斯还将北约东扩的问题与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联系在一起,认为俄罗斯与西方实现关系正常化只有满足一个条件,即美国要在其主导的全球秩序中给予俄罗斯一个能满足关键安全利益需求的位置,但是北约东扩让这个条件不可能实现。因此,在可预见的未来,并不存在可让俄罗斯融入西方社会的现实可行的模式,俄罗斯与西方之间持续不断的危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减退。

俄罗斯在全球层面对外战略上的上述主要认识直接导致俄罗斯在处理与西方关系时,依然是战略上坚持底线,战术上灵活多变,针对不同的情况或者“以牙还牙”,或者柔性拉拢。坚决对抗的典型事件是《中导条约》问题。2019年俄美之间的热点问题即为围绕《中导条约》引发的战略稳定角逐。普京对此明确表示:俄罗斯研制在世界上无与伦比的最新武器,可以说就是由美国在2001年单方面退出《反导条约》引发和挑起的。柔性拉拢体现在谨慎处理与欧盟的关系上。2019年8月,法国总统马克龙警告核军备竞赛将拖累欧洲,并首次公开呼吁将俄罗斯纳入新的欧洲安全架构。2019年12月北约峰会前夕,马克龙的“北约脑死亡”论再次表明欧美关系的分歧。欧洲在安全领域上应当掌握自身命运正逐步成为欧洲共识,而欧洲安全问题的解决显然离不开与俄罗斯的协商。可见,无论是中导问题,还是欧洲安全架构问题,2019年俄罗斯在国际安全问题上持续发声。这在处理与上海合作组织有关的问题上亦表现明显。

2019年上海合作组织比什凯克峰会的主要议题集中在打击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的问题上,普京讲话的重点也是关注恐怖主义问题。普京强调必须切断恐怖分子的资金来源,尽一切努力防止化学武器、生物武器和其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落入恐怖分子手中,主张开展密切合作,制止在互联网上传播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思想以及将信息—通信技术用于犯罪目的的行为。会议通过的《比什凯克宣言》强调必须打击恐怖主义、分裂主义和极端主义,打击走私毒品、武器、弹药,打击非法移民。各方将继续开展军备控制与和平利用核能方面的合作,并且还商定采取联合行动打击恐怖主义和极端主义思想在互联网上的传播。

2019年4月26日,普京在第二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上表示:解决全球经济增长放缓、国家发展水平差距拉大、技术落后等挑战是确保国际安全的关键。上述消极发展趋势是当前全球恐怖主义、极端主义、非法移民等问题的症结所在,是导致旧有地区冲突复燃、新冲突爆发的原因。欧亚大陆能够制定充实、积极议事日程,解决类似的国际问题。

俄罗斯不仅对于上海合作组织在国际安全领域发挥作用给予厚望,也对上海合作组织配合俄罗斯在国际热点问题上的出击积极制造舆论影响。在2019年元首峰会上,俄罗斯为此积极讨论国际热点问题,力求争取符合最大国家利益的“上海合作组织声音”:一是支持伊朗。在峰会前一天,两艘油轮在阿曼湾遇袭。美国宣称伊朗制造了这起事件。伊朗驳斥了上述指控,进而指责美国违反国际法和国际协议,利用一切机会激化局势。对此,俄罗斯表示支持,普京认为伊朗在打击恐怖主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二是主张和平解决阿富汗问题。上海合作组织强调通过和平的外交手段解决冲突。只有通过对话才能调解阿富汗局势。俄罗斯支持上海合作组织在安全、经济和人道主义合作领域加强与阿富汗协作。三是支持进行关于国际安全机制的对话。上海合作组织观察员国、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认为国际安全机制正在坍塌,世界在滑向大规模的军备竞赛。

2019年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通过的《比什凯克宣言》也为构建当代国际安全体系确定了新目标。宣言特别就建立什么样的国际安全体系提出了将对国际局势产生重大影响的主张:其一,主张通过多边机制,应对新挑战新威胁,反对单边行动。宣言强调,只有国际社会共同努力,才能有效应对当代安全挑战和威胁,单边行动无助于解决存在的问题,只有在联合国主导下才能建立有效的全球安全体系。其二,应摒弃双重标准,建立符合国际法准则的安全机制。宣言强调建立的安全机制应平衡反映所有国际关系主体的利益;保障每个国家根据本国历史经验和国情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维护国家统一和民族尊严,以及平等参与国际事务的权利;应通过政治外交手段解决国际和地区冲突与危机;维护文明与文化的多样性,鼓励不同文明与宗教加强对话。其三,中亚的安全与稳定首先应依靠本地区各国的力量,在已有的地区国际组织的基础上予以保障。

(二)地区层面:俄罗斯的亚太外交与美国的印太战略

上海合作组织在俄罗斯亚太外交战略,尤其是处理与印巴关系时的地位可以概括为进一步巩固上海合作组织在亚太地区事务中的作用,拓展上海合作组织的政治潜力。

俄罗斯把巩固在亚太地区的地位和加强与亚太国家的关系视为重要的外交战略方向,认为这是由俄罗斯从属于这一发展最为迅猛的地缘政治地区所决定的。俄罗斯希望积极参与亚太地区的一体化进程,利用其机遇来实施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的社会经济发展计划,根据集体原则在亚太地区建立全面、开放、透明和平等的安全与合作架构。

俄罗斯认为,美国的印太战略类似“小北约”的构架。众所周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2017年11月的亚洲之行期间积极宣传建立“自由开放的印度太平洋地区”的构想。2017年11月12日,在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会议框架内举行了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和印度领导人的首次四方会谈,该对话形式成为美国印太战略的外交和军事政治表现形式。随后“印度太平洋地区”的概念出现在美国的官方文件《国家安全战略》和《美国国防战略》中。2018年5月30日,时任美国国防部长马蒂斯宣布美国太平洋司令部更名为印度太平洋司令部。实际上,特朗普在亚太地区的军事政治战略与奥巴马时期相比实质并没有改变,仍是要维持并加强美国的军事存在,但实现战略的方法有了重要变化。奥巴马时期的亚太地区力量再平衡战略聚焦中国周边地区国家,如日本、韩国、菲律宾、越南等,而当前特朗普的印太战略明确是军事政治的“四眼联盟”美日澳印。俄罗斯认为印太战略的主要目的是构建遏华体系。

基于上述对印太战略的认识,俄罗斯认为,上海合作组织的任务应该包括抵御外部力量在该地区的存在,最大限度地削弱美国对中亚和南亚国家的影响力,并确保上海合作组织国家能自己解决该地区存在的问题。2019年2月发生的印巴边界冲突事件进一步强化了俄罗斯的上述理念。印度总理莫迪和巴基斯坦总理伊姆兰·汗在2019年6月的上海合作组织元首峰会上没有举行会晤。在俄罗斯看来,上海合作组织内部俄中巴印四角的关系将决定上海合作组织能否成为解决类似印巴危机的真正机制。中俄两国无法直接解决印巴之间的争端,但可以在上海合作组织框架内创造信任氛围,让印巴改善关系。俄罗斯认为,上海合作组织之所以可以帮助印巴建立信任机制,是因为按照《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长期睦邻友好合作条约》,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之间不应有冲突。因此,巴基斯坦和印度在加入上海合作组织时已经有义务遵守组织原则,不用武力解决争端。这是让它们同时加入上海合作组织的意义。而且,从印巴冲突来看,俄罗斯认为,印巴冲突降级的一大原因是不存在外部利益。冲突降级的最重要因素是,冲突参与者是自主决策的主权国家。2015年的俄土事件和2019年的印巴事件都是如此。没有任何外部势力干涉,不存在外部利益。当出现代理人战争时,控制冲突就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印巴冲突事件表明,主权原则极为重要,只要冲突双方可以自主决定并在对抗区域内建立了相当有效的相互遏制体系,就可以消除冲突。

俄罗斯在应对印巴冲突问题上除了力陈上海合作组织的重要意义外,也不失时机地加深俄印关系。俄罗斯主张在外交重点一致、历史友谊和深刻互信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与印度的互惠战略伙伴关系,在迫切的国际问题上加强合作及巩固各领域互利的双边关系。俄罗斯提出,俄罗斯和印度作为两个独立自主的大国,应确保不断发展的经济合作不受负面影响。两国合作不仅涉及核能,还涉及液化天然气、煤炭、石油以及印度对俄罗斯远东地区更大规模的投资。俄罗斯认为,俄罗斯与印度的关系是一种特殊的战略伙伴关系。两国有相同的信念,在国际问题上有广泛共识,贸易和投资正不断增长。两国还共享独有的军事技术和其他技术,互利的俄印合作将使多极世界更强大。

在加深俄印关系的同时,俄罗斯也对中印在国际政治中的重要地位和影响给予高度认可。早在2016年对外政策构想中,俄罗斯就提出必须进一步发展俄罗斯—印度—中国框架下有效和互利的外交与经济合作。2019年中俄印在二十国集团、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等多边外交活动中都举行了三边高层会晤。俄罗斯国际事务理事会主任安德烈·科尔图诺夫认为,中印是21世纪欧亚的心脏地带。中印崛起是国际关系体系结束西方阶段最重要的表现。欧亚的命运首先将取决于新心脏地带,即中国和印度之间的关系,而整个世界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欧亚的命运。

(三)双边层面:中俄关系与“一带一路”建设

处理好俄罗斯欧亚地区一体化的外交努力与中国“一带一路”建设之间的关系一直是两国绕不开的问题。2019年俄罗斯对外战略中最为引人瞩目的一点恰恰是积极深化了欧亚地区一体化进程:一是俄白联盟建设问题稳步推进。对俄罗斯而言,最迫切的是提高内在实力和在后苏联空间实现再一体化。俄罗斯活跃在国际舞台上为完成这两个任务创造了最好条件。俄罗斯对于俄白联盟建设的举措是其在欧亚地区加深一体化努力的缩影。二是加快欧亚经济联盟建设。2019年俄罗斯在欧亚经济联盟发展的问题上开展“域外求生”,欧亚经济联盟与塞尔维亚、新加坡签署了自贸区协议,积极拓展对外经济合作空间,以盟外经济合作空间的拓展带动俄罗斯自身经济的发展。三是加深独联体经济合作。2019年10月11日,独联体国家元首峰会举行。独联体成员国之间就战略经济合作达成一致意见,这对俄罗斯的欧亚一体化战略非常有利。普京对此表示,建立独联体统一金融市场有助于提升独联体各国竞争力。当今世界面临贸易战和各类限制,独联体国家应注意规避外汇风险,为此有必要加强外汇领域合作,协调外汇政策,择机建立独联体统一金融市场。总之,俄罗斯对欧亚地区一体化政策的主要特点在于积极面对当前一体化的挑战,通过协商与妥协,在确保俄罗斯利益最大化的同时,引导各方继续深入开展一体化。

2019年是中俄建交70周年。习近平主席6月访俄宣告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进入新时代,正是对这一逻辑框架的新阐发,在复杂变化的国际形势下赋予两国关系以更为宏阔的新定位、新内涵,也必将开创双方睦邻友好合作的新局面。其中,与上海合作问题紧密相连的问题是,双方以政府联合声明的形式宣布,新时代的中俄关系需要双方有所妥协和相互让步,在区域一体化过程中彼此独立而又同时发展。俄罗斯学者认为,俄中两国在中亚地区并不存在政治层面的分歧。两国目标一致,均支持地区稳定和经济发展。从经济层面而言,不能说中国是在排挤俄罗斯。它没有蚕食俄罗斯的空间,只是在该地区扩大自身存在而已,就像是它在全球其他地方一样。

《中俄关于发展新时代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联合声明》指出,“新时代的中俄关系需要深度融通,就国家发展战略对接进行密切协调和战略协作,拓展经贸和投资互利合作”。这一新内涵与当前中俄关系的核心双边议程,即欧亚经济伙伴关系有关。《联合声明》第三部分明确指出:俄方支持“一带一路”倡议,中方支持在欧亚经济联盟框架内推动一体化进程,双方将在推进“一带一路”建设与欧亚经济联盟对接方面加强协调行动。中方支持建设大欧亚伙伴关系倡议。双方认为,“一带一路”倡议同大欧亚伙伴关系可以并行不悖,协调发展,共同促进区域组织、双多边一体化进程,造福欧亚大陆人民。

《联合声明》第四部分谈到务实合作时再次强调:积极推进“一带一路”建设与欧亚经济联盟对接。推动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同欧亚经济委员会间建立有效对话机制。切实推动符合中国、欧亚经济联盟及其成员国利益的优先项目。确保2018年5月17日签署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与欧亚经济联盟经贸合作协定》早日生效并启动实施。双方主张启动中俄《欧亚经济伙伴关系协定》谈判。

这是以政府间公报的形式确认新时代中俄关系在欧亚一体化构建过程中所要遵循的基本原则与基本理念。俄方对于中国的欧亚地区一体化政策一度持怀疑态度,而中国建设“一带一路”着眼的是整个欧亚大陆的经济合作,如果没有俄罗斯的参与和支持,前景将大打折扣。从此意义上讲,充分利用两国战略协作的沟通机制,消除政治疑虑,才能真正实现利益共同体的目标。

在此之前,2019年4月26日,普京在参加第二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时明确表示:“一带一路”倡议与欧亚经济联盟的计划完全契合。普京认为,中国倡导的“一带一路”大型项目的落实,旨在强化欧亚大陆国家间的创造性合作。这一目标的确能够将欧亚地区各国团结起来,确保整个欧亚国家经济发展和谐稳定、实现经济增长。俄罗斯不止一次强调,中国有关“一带一路”的倡议与俄罗斯打造大欧亚伙伴关系的理念相互呼应。也就是说,欧亚大陆上的各类双边及多边一体化进程处于紧密对接当中。俄罗斯希望以尊重每个国家主权、权利、合法利益的不可撼动原则为基础,与所有欧亚伙伴发展最密切的合作。中国的倡议可以与俄罗斯的类似方案、组织机制相对接,完全契合。欧亚经济联盟与上海合作组织之间的合作相当积极。大欧亚伙伴关系与“一带一路”源头一致,两大构想中所体现出的包容并蓄的思路,能够加深欧亚大陆上的经济合作,发展共同的交通运输和能源基础设施,刺激数字技术的深入推广。一体化将全面服务于欧亚大陆的所有国家。

俄罗斯国际事务理事会主席、前外交部长伊万诺夫认为,中美贸易战见证了现有国际秩序体系不断加剧的瓦解进程。这个过程越来越快,并直接影响到国家间关系的几乎各个领域。在这种情况下,主要国家越来越努力地独立或共同推动各种一体化机制,以期在维护其直接利益的同时,打造参与构建未来国际秩序体系的平台。同样明显的是,大国之间不断加深的分歧几乎排除了就重建旧国际秩序达成共同协议的可能。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旨在落实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设想。俄罗斯应考虑自身的实际能力,明确在该计划框架内的长期优先任务和利益,与中国和其他参与者一起协调行动。这些合作形式包括“一带一路”、上海合作组织、欧亚经济联盟,以及俄中印三边关系等。

总之,普京再次连任总统后,俄罗斯对外关系的主要目标是深化欧亚地区一体化进程,同时管控与西方矛盾并坚持斗争与合作并举。由于对与西方关系的认识较为消极,俄罗斯向东看的态势更加明显。为此俄罗斯着眼于国家利益,采取了一系列积极外交的举措。上海合作组织在俄罗斯对外战略中的地位有所增强。中俄关系继续向好,稳中有进,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进入新时代。在上述俄罗斯外交战略的总体态势下,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的政策理念更加明确。

四、结语

研究俄罗斯与上海合作组织的关系,也需要从中国发展的全局以及中国外交的总体要求着眼,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观察上海合作组织的发展,才能更好地理解俄罗斯对上海合作组织的认知。

上海合作组织是新时代中国特色大国外交的重要组成部分。随着2010年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全球性大国的属性也逐渐显现。如果说过去中国在外交上遇到的问题和麻烦主要是外部世界的变化引起的,那么现在遇到的问题和麻烦在一定的意义上是中国的迅速崛起带来的。对于这种快速发展,世界和中国都没有做好心理和政策上的准备。可以说,时代的发展要求中国回答一个问题:中国如何全面均衡地处理与外部世界的关系?研究中国崛起对世界的影响成为观察国际形势必不可少的视角。只有这样,才能得出比较全面的认识和正确的结论。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领导人在观察国际形势时,就特别注意把“中国自己”摆进去。在中国特色大国外交思想的指引下,上海合作组织不仅在安全、经济、人文等合作领域取得巨大成绩,在机制建设方面也迈出了历史性步伐。

“上海精神”追求的是互利共赢的理念。正因为如此,上海合作组织成为“一带一路”与欧亚经济联盟对接的平台。上海合作组织发展的新征程与新形势下欧亚大陆迎来最大的合作机遇的历史时期相互交汇。国际和地区形势正在经历深刻复杂的变化,欧亚各国迎来了共同利益最多、合作机遇最大的历史时期。青岛峰会展现的“上海精神”,给地区发展振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包括俄罗斯在内的欧亚国家正以更加坚定的决心、更加务实的举措,推动区域合作向更大范围、更宽领域、更高水平拓展,带动整个欧亚大陆发展、合作、繁荣。上海合作组织将以更加开放的胸襟、更加包容的心态、更加宽广的视角,为推动人类进步做出应有贡献。


作者:庞大鹏(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研究中心主任)

原载于2020年第2辑《世界政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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